1993年秋天，刚过而立之年的南京农业大学教师曲福田获得中荷政府交换奖学金，来到荷兰瓦赫宁根大学深造。然而，中西方学术研究的巨大差距，让他五味杂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有了一个想法。一个月后，一份名为《国际贸易与环境——中国案例研究》的建议书，摆在了著名发展经济学家Arie Kuyvenhoven教授的桌上。曲福田的这一举动，让这位合作导师多少有些意外，但他很快邀请曲福田加入了他的研究团队。
1994年，曲福田在瓦赫宁根大学与Arie Kuyvenhoven教授学术研讨
“当时只是一个很朴素的想法：一年的进修不能只是选修课程，得参与研究项目，能在国际期刊上发表我们自己的文章。”多年后回忆起那个想法，曲福田依然感慨。
正是这个想法使他在瓦大学习期间合作发表了数篇国际期刊论文，在不经意间为南京农业大学与瓦赫宁根大学在资源经济与土地管理领域推开了一扇持续三十年乃至更长久的学术合作之窗。
一颗打破“围墙”的种子
1995年，在双方领导的高度重视下，南京农业大学与瓦赫宁根大学正式签署教学科研合作协议。1996年，曲福田教授受邀再度访问瓦大，与Nico Heerink博士合作完成了“加强南京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经济学教育与研究能力”的国际合作项目建议书。1997年，荷兰政府批准了这一由Arie和曲福田分别担任两方主持人、总经费186万荷兰盾的SAIL项目，标志着两校项目合作正式启航。也正是这一项目，对刚刚成立不久的土地管理学院的师资队伍和学科建设产生了深刻而长久的影响。
1995年，南京农业大学校长会见荷兰瓦赫宁根大学教授
1997年，SERENA项目启动会议在南京举行
那时在学术界，始终横亘着一堵隐形的围墙——体制与文化的分野、理论基础与研究范式的差异，都亟待一场真正平等的学术对话来消融。
第一批派出的博士生中，有谭淑豪、石晓平和冯淑怡等人。曲福田教授给他们的嘱托很简单：“好好学习，发表高水平研究成果，在国际上发声。”
在瓦赫宁根，他们接触到大量的先进教材，触摸到资源环境经济学领域最前沿的理论，接触到最前沿的期刊。更重要的是，按照项目计划他们从三个方向开展研究：土地退化与土地细碎化防治、非农就业与土地利用、土地产权与土地市场研究。
这三个方向，对应的是当时中国土地资源管理领域面临的三个最突出问题。
石晓平至今记得，那时的研究打破了自己心目中人文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之间的那道围墙。他们尝试通过大量实证观察、调研访谈和案例研究，寻找国家政策与公众利益之间的最优平衡点。这种以实证为基础的研究方法，在当时的中国社会科学研究中较为少见。
“当时很多的研究采用的大致是‘三段论’：提出问题、分析成因、给出解决方案，不太强调实证基础。”石晓平说，“但有了这个项目之后，我们把前沿的实证分析方法完整地引进了。”
用科学研究制定“政策包”
2004年至2005年间，中国与荷兰开始设立对等的双边乃至多边的国际合作项目。资助模式变成双边评审、双边资助——中国资助中国的部分，荷兰资助荷兰的部分。
2005年，“战略科学联盟”项目启动会议在南京举行
“我们一开始是跟着跑，然后慢慢地就开始并排跑，一起合作。”石晓平这样形容这种转变。
这十年间，中国快速城镇化的进程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城市扩张的速度、耕地的大量流失、农民工的大规模流动，每一个问题都是世界级的学术课题。可喜的是，伴随这一过程，南农和瓦大的项目合作持续深入。
2007年，中荷土地规划与地籍发展中心成立
以LUPIS项目为标志，合作伙伴从欧洲扩展到全球六大洲22个国家。这个项目选择太湖流域作为研究案例，关注农业面源污染的控制。核心问题是：如何激励周边的农业生产者，转变生产结构、减少化肥农药使用？政府应该提供什么样的补偿措施？
冯淑怡的团队深入田野，用科学的政策评估方法寻找答案。研究表明，通过经济激励来改变相关利益主体行为，可以减少污染物排放，如果增加环保投入，可以改善流域水环境。他们构建了太湖流域生态补偿机制体系，这些研究不仅产出了高水平的学术论文，也为太湖流域的治理提供了决策参考。
2008年，亚洲绿色增长国际会议在南京举行
2013年，国际可持续自然资源管理会议在南京举行
与此同时，项目研究延伸到与德国学者合作，关注另一个紧迫问题：如何控制城镇化的节奏，保护有限的耕地资源？谭荣等青年学者借鉴德国的规划经验，结合中国国情，从交易费用经济学的视角，为土地非农化的治理结构选择提供了新思路。正是在这样的项目中，一批又一批青年人才脱颖而出。谭荣成为浙江大学的教授，入选国家级人才，马贤磊成长为国家级青年人才。他们中的许多人，正是当年被项目派出去的学生。
为世界贡献“中国经验”
“现在是我们介绍‘中国经验’的时候了。”冯淑怡教授这样说道。
研究领域进一步拓展到食物系统可持续转型、移民群体的城市住房与社会融合、农村土地资源多功能利用等前沿方向。更重要的是，合作从“引进来”开始“走出去”。
吴未教授的项目“改善埃塞俄比亚小农户收入和粮食安全状况的途径和策略选择：基于中国的经验”，正是这种转变的缩影。团队成员多次赴埃塞俄比亚进行实地调研，培训当地官员，分享中国农村改革的经验。
2017年，自然资源持续利用与环境治理国际研讨会在南京举行
而在更早的年份里，石晓平、冯淑怡、马贤磊等教授已经多次站上国际培训班的讲台，为来自非洲、东南亚的官员们讲授中国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的经验。那些官员回国后，将中国的做法与本国实际相结合，探索适合自己国家的治理路径。
欧维新教授依托亚洲农业研究中心和科教创新联盟，围绕“水-能源-粮食”框架开展研究，在东南亚典型湖库流域探索土地利用调控水粮权衡的机制及可持续路径。从微观农户行为到中观流域系统，研究的尺度在扩大，合作的深度在增加。
三十年间，两校合作完成了25个国际合作项目，累计经费近900万欧元，发表SSCI论文500余篇，培养了包括7位国家级人才在内的一大批高层次人才。公共管理学科在全国学科评估中获评A，土地资源管理专业成为领域内唯一的国家重点学科。南农由此成为土地及自然资源可持续利用领域国际学术合作的重要基地，并探索出一条以高水平国际合作驱动学科内涵式发展的路径，为江苏高校深化教育对外开放提供了宝贵的“南农经验”与“公管方案”。
2025年，《自然资源管理学通论》新书揭幕仪式
但数字之外，还有更动人的故事。
Nico Heerink教授是这段合作最坚定的桥梁。从1993年与曲福田教授相识，到2025年底正式入职南京农业大学，三十余年间，他的身份从合作者变成了“南农人”。他先后获得了外国专家江苏友谊奖、中国政府友谊奖，受邀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庆典，坐在了天安门观礼台上。这些细节背后，是两国学者之间跨越文化与制度差异的深度信任。
2026年中荷国际合作三十周年座谈会上，校长陈发棣向Nico Heerink讲席教授颁发聘书
三十年的合作，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
不是项目经费，不是论文数量，甚至不是人才培养的数字，而是“理解”。从相互理解到合作共赢，每个人、每个国家都在对话中共同成长。
“尽管制度信仰不同、文化背景各异，但各国大学肩负的创新和文化使命是相通的，学者们对教育、科学的执着、对社会的责任是相通的。”曲福田在三十周年座谈会上这样总结，“正是南农持续的国际化战略汇聚了国际合作的强大力量。”
三十年，从一颗种子到一片森林，从学习到对话，从追赶到并肩。南农与瓦大的故事证明：真正的国际合作，不是单向输出，而是在相互理解中共同生长。
曲福田曾经问过Arie教授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开始就把那么大的项目合作机会给我们？”这位荷兰教授认真想了想，说了两句话：“我们不会错过中国发展的机遇；我们也总是愿意和对学术有追求的团队一起工作。”
这句话，既是对过去的回答，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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